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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鐘山》2020年第6期|鍾求是:除了遠方
來源:《鐘山》2020年第6期 | 鍾求是  2021年01月18日07:04

夏天收尾的時候,老遠的事也在法官口中收了尾。他領刑兩年又六個月。這是個不算猙獰的數字,至少沒有滑出我的預估。

消息在大學微信羣裏出現時,引起的是一片沉默。在自家同學之間,這種事不能升級為熱烈的話題,何況大家早已過了吃驚期。靜了好一會兒,羣裏才跳出幾個字:唉,老遠!又過一會兒,有同學説:不值呀,一不留神栽到了淺溝裏。有人接上一句:淺溝也有製造風暴的能力。

老遠被突然而至的“風暴”甩到地上是在半年前。以他的位子和作派,不少同學推測這是個量級不小的案子。不想之後一披露,他吞下的錢幣僅為17.63萬元。這個有點瘦小的數字落在公文上屬於“數額較大”,擱在日子裏的確算是淺溝。這樣説不是替老遠開脱或者暗惜。我的意思是,在仕道上混了這麼些年,老遠到底沒拿捏好生活裏的輕重。

羣裏有人開始提起去年的同學會,説世事無序,時間逗人。有人感嘆一句:那會兒呀,老遠是個得意的人。有人馬上更正:不是得意是在意,他在意自己的份量。似乎為了證明這句話,一張同學會合影彈了出來。這照片攝於W市一家海鮮城的大包廂,數十號人親暱地團在一起,做少年歸來狀。老遠作為接待者,咧着嘴坐在C位。幾位女同學還柔了身段,擺出20的數字造型。

其實依我看,重返少年的説法挺矯情。人到了深度中年,臉上爬出皺線,內心滲出油膩,撒起歡兒是很容易失真的。不過畢業二十年是個大數,放肆地聚上一回是必須的。為了這次聚會,有人牽頭早早湊起了籌備組。同學們在羣裏也七嘴八舌了許多天。一位同學還擬了一句口號:八月杭城,點燃舊情!另一位同學則呼籲:一個也不能少,誰若缺席,打上門去!但一個班的人散在複雜日子裏,要湊齊是很難的。聚會之前,陸續有四五位同學告假,其中包括老遠。老遠在W市坐着商務局副座,那幾天將鎮守一個商品展銷會,實在無法脱身。他在羣裏這麼一説,免不了引出同學的抨擊,譬如有點失望的我。我威脅説:原先講過的,誰若不來,我們集體登門拜訪。誰知道老遠一半玩笑一半認真地接了招,表示歡迎同學們來訪。他甚至建議把W市作為同學會的延伸點:反正要安排遊覽的,我這裏有上等的景色和海鮮。

本來這在羣裏只是一晃而過的言談,可視為一個聚會缺席者的客套話。不想籌備組由此開了腦洞,覺得杭城至W市僅兩小時的高鐵,坐在車廂裏一路歡言回憶舊事,倒也是一個有趣環節。還有一點更重要,老遠的熱情是真實的,那裏的海鮮也是真實的,集體去享用一下不失於一件快事。

到了八月中旬的一個週末,同學們彙集到杭城一家賓館,先花一天時間進行擁抱相認、參觀母校、酒桌撞杯、徹夜長談等程序,然後在下一日坐高鐵去了W市。老遠在車站出口候迎大家,並撐着飽滿的笑容跟每位同學一一握手。下午同學們遊覽著名的江心島,老遠派了一位小夥子導引照應,一路挺通順的。此日晚上,老遠則個人做東,在海鮮城設了四桌,並自備了身披金色的東海黃魚來助陣。在海鮮與白酒的支持下,現場情緒洶湧,時不時有人站出來講一堆濃烈的廢話。相比之下,老遠似乎壓着亢奮。他只是安靜地拿着杯子巡桌而走,跟每一位碰杯的同學輕言幾句。敬到我跟前時,我説:“老遠,我瞧出來了,你拿出的熱情還是有破綻呀。”老遠説:“老方,什麼意思?”我説:“你的精氣神兒不夠充足。”老遠盯我一眼,悄聲説:“我是累的,我這幾天跑來跑去像一條狗。”他這麼一説,我看出了他臉上的倦意。我説:“既然累成了一條狗,何必還勾引我們過來。”老遠説:“我是真的惦記同學們,想跟大家喝頓酒……再説一個展銷會人來人往,就當做多接待了一撥客人。”我們這麼私語着,旁邊一位同學嚷了一句:“遠方組合又湊一起了,是不是在聊二十年前的小芳呀?”好幾個聲音馬上跟上來:“當然是啦,畢竟是同一個痛點嘛。”“追憶青春,可惜小芳已經老去。”“小芳已老,回憶不老。”老遠樂了説:“老方,咱們還是閒話少説,一説多了,就被別人説閒話了。”我也笑了,不再搭話。他拍拍我的肩,端着杯子又去敬下一位同學了。

那天晚餐上,我和老遠就這麼淺聊了幾句話。隨後我也想過再跟他深談幾句,可在鬧哄哄的場面中,壓根兒就説不上靜話。事後想想,那個晚上老遠雖然提着精神,但我能覺出他身上的疲累。是的,不僅僅是累,還有一種陷入日子的疲。

兩天後的下午,我給W市的老遠妻子打了電話。老遠妻子在一家文化公司任職,曾陪着老遠跟我見過三四回面,所以説話不需要怎麼繞彎。我先給幾句安慰話,便問老遠待的地方在哪裏,我想去看看他。她沉默一下説:“還是別去看他吧,他現在……不樂意見同學朋友。”我説:“也許見個面説會兒話,他心裏好受一些。”她説:“不會好受的,他心裏還有泥沙,需要沉澱一段時間。”她這麼一説,我沒法再堅持了,轉而問她和孩子有什麼困難。她説:“女兒上初二了,情況還好。日子雖然打翻了,但我還能撐得住。”我説:“你知道的,老遠和我走得近,這時候我總想幫他做點兒什麼。”她停頓幾秒鐘,説:“你要是想幫他,就去看看他父親吧。”我説:“他父親怎麼啦?”她説:“兒子出了這種事,老人心裏特別堵,一直走不出來。”我趕緊問:“他生病了嗎?”她説:“生病倒也沒有,但老把自己關在屋子裏,像變了一個人。”這個可以想象,做父親的,遇到這種事心裏一定像熄了燈。我説:“他還住在那個叫昆城的鎮子裏吧?”她説:“是的。”又嘆口氣説:“老遠眼下放不了心的,主要就是老父親。”我説:“我明白了,我會找時間去看老父親的。”

放下電話,我閉眼使勁搜找一下,腦子裏走出一位黑皮膚粗眉毛的清瘦老人——幾年前在W市,我見過老遠父親一面。記得那是秋天的日子,我去W市參加一個圖書編輯業務交流會,會後被老遠邀到家裏吃飯,在餐桌上遇到了他的父親。老遠母親前些年患病去世,兩個妹妹又嫁到了別的鎮子,留下父親一人在離市區五十公里的昆城小鎮上生活。老遠是個孝子,當然不允許父親獨自在老家過日子,就時不時進行誘勸。偏偏父親不喜歡城市的喧鬧和陌生,執拗不過了才到兒子家裏待上一段時日。這天用餐的時候,老人跟我抱怨這城裏空氣太沉、路不好認,還沒個熟人。我説:“有兒子一家子人跟您在一起,別的熟人就不重要了。”老人目光掃過餐桌邊的兒子兒媳和孫女,輕了聲音説:“那還是不一樣……有時家裏人重要,有時街上的人也重要。”這時老遠一邊嚼着菜一邊對我説:“他呀是惦記麻將,在昆城他差不多每天都要打一會兒麻將。”老人被揭了老底似的,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:“我就這點兒喜好,再説平時也沒事幹哩。”老遠説:“所以每回在我這兒待上一個月,心就散了想回去。”老人不服地説:“這回我已經待了一個月加兩天了。”我説:“那您為啥不在這兒湊牌局?城裏棋牌室有的是呀。”老人嘴巴一撇,露出瞧不起的神色:“打法不一樣哩!這城裏的打法太簡單,沒有抬數還沒有花牌,一點味道都沒有,就像菜裏不肯放鹽。”我樂了説:“麻將雖好卻替不了飯,您一個人買菜做飯就不嫌麻煩?”老人説:“我不想做飯就不做,街上的點心店都認得我這張嘴巴。有時麻將搓完了,幾個老友也一起去喝一口,誰贏了誰請客。”一直不吭聲的孫女這時插了一嘴:“爺爺你請客多嗎?”老人説:“少不了,爺爺是麻將高手哩。”孫女説:“吹牛吧?”老人説: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,反正爺爺請客的時候,別人都這麼説我。”説着朗聲笑了,瘦臉上的粗眉毛跟着抖動起來。

正是那次見面,老人有些自得的笑存入了我的記憶。不過老遠出事後,我腦子裏有時會掠過他的妻子他的女兒,卻忽略了他的父親。現在琢磨一下,做父親的心傷等級一定是最高的。孤獨一人,收起笑聲老待在家裏,那情景想想就讓人難受。

這天晚上,我本來要校對社裏稿子的,腦子卻飄飄的抓不住字。我撇下稿紙在房間裏走來走去,後來又靠到牀頭靜腦子。寂靜之中,我腦袋漸漸迷糊,一會兒明一會兒暗。待重新醒了神兒,已過十一點。我用手抹一抹自己的臉,拿起手機在同學羣裏發出一條微信:這個週末,我要去一個叫昆城的鎮子。不等別人好奇地問話,我又補上一句:我是去看老遠的父親。

在羣裏説這種個人打算似乎有點不靠譜,但我還是要説出來,因為我想聽到同學們的呼應聲音。不知是時間晚了還是懶得發聲,手機上許久沒有跳出文字。過了大約半小時,屏幕上才一前一後出現兩句虛話。一句是:老人可憐,多説幾句安慰話吧。另一句是複製:老人可憐,多説幾句安慰話吧。之後有幾個表示同情或難過的圖案跟上來。

洗漱過了上牀睡覺的時候,我又摁開手機看一眼。一位暱稱為“舌尖戰士”的同學私微我:去見老遠父親之前,咱們見一面。“舌尖戰士”實名鄭一重,他的單位跟我的出版社距離挺近,若要見面相當於午間散個步,不過平時他活得匆忙我活得渙散,倆人很少碰頭聊點話。我問:有啥事嗎?鄭一重回復:就説一句話。我説:不能在手機上説嗎?鄭一重答:我想過了,還是當面説出來好。

第二天中午用過飯,我按鄭一重的邀約去了單位附近的一家星巴克。店堂內人不少,兩個人在角落裏找到座位。鄭一重積極地點了飲料和糕點。我説:“剛吃過飯,上什麼糕點呀。”鄭一重説:“我就這毛病,坐到吃店裏嘴巴便蠢蠢欲動,舌尖戰士嘛。”我單刀直入問:“你嘴巴里有什麼話那麼貴重,不肯在手機裏説?”鄭一重説:“是這樣的……你去見老遠父親,我想託你捎上點錢。”我愣了一下:“我可沒這個意思,我在羣裏説這事兒,不是讓大家湊錢的。”鄭一重説:“我知道,所以我沒在羣裏搭你話嘛。”我説:“其實我們都明白,老人眼下缺少的不是錢。”鄭一重説:“這個我也知道,但不給點錢我心裏不好受。”説着他放下杯子,拿起手機摁幾下,往我微信裏轉了一千元錢。我説:“除了捎錢,你還有什麼話要説?“鄭一重説:“老人可憐,你去了多説幾句安慰話吧。”我説:“你也講這種無用的廢話……我見着老人還會少了安慰話嗎?!”鄭一重嘆口氣説:“其實我想説的是去年那頓晚飯。”我默一下臉,明白他説的是去年在W市老遠請吃的同學晚餐。鄭一重説:“我胃口好,那一頓我他媽的吃得真多呀!”我點一點頭,想説什麼又收住了。

鄭一重眨眨眼,端起飲料喝一口:“今天我來,要説的就是這句話。”

週六上午,我起了個早,先打車到火車東站,在站內餐廳潦草用過早餐後,剛好趕上排隊過閘進站。

我的座位靠着窗户,這樣感覺似乎僻靜一些。事先我查算過,杭城至昆城的高鐵用時兩個半小時,到達那兒正好是中午。

因為車速很快,窗外的田野景色一掠而過不給回味,看一會兒便懶了。我降下窗布,鬆了身子想補個覺。閉上眼睛,腦子裏卻浮動一下,出現了一張因沮喪而顯得好玩的嫩臉。這張臉屬於大學畢業時的老遠,而且與火車有關。我的憶思一下子飄了出去。

記得那是畢業季的一個炎熱傍晚,老遠拖着行李準備離校。他買到的是晚上去W市的火車票——那時通往W市的鐵路剛剛開通,在綠皮夜車上睡一覺恰好於次日凌晨抵達,這突然便利了的返鄉旅程讓老遠興奮。男女同學們吃過晚飯便三三兩兩圍過來送行。四年相處,離別悽悽。老遠與每一位同學深情告別,該握手的握手,該擁抱的擁抱,然後在一大羣目光的擁送下離開宿舍樓走向校門口。當時我還覺得老遠佔了便宜,因為在同學中較早離校,可以獲得眾人相送。不想過了一個多小時,我突然聽到樓道大媽的電話招呼,跑過去拿起話筒,是老遠的聲音。我問:“怎麼回事?有什麼東西落在學校了?”老遠説:“不是不是……我今天走不了啦,有點狼狽。”我説:“為什麼?”老遠説:“媽的我看錯了日期,是明天的車票。”我“噗”一聲樂了,説:“老遠你挺能玩呀,把低級錯誤玩到了幽默級別。”老遠説:“別幸災樂禍的,你沒聽出我的聲音很懊喪嗎?”我説:“懊喪什麼呀!趕緊回來唄,學校再留你一夜又不收錢。”老遠説:“跟一堆同學都那樣告別過了,馬上又回去真有些灰溜溜的。”呵呵,這倒也是,煽情的告別場面剛弄過,再回來是容易抹不開臉。我説:“那你打電話……什麼意思?”老遠説:“我準備在車站候車室過一夜,想想又太無聊了,老方你過來陪我説説話吧。”

我坐公交車去了火車站。那個晚上,我們一起在候車室的長椅上過夜,周圍的嘈雜並沒妨礙兩張嘴巴的興致。我們東一榔頭西一棒地聊話,聊了遠方組合名號的緣起,聊了那個叫小芳的女孩,聊了馬上要去報到的工作單位。之後,老遠聊起了父親。他説:“我分到這個單位上班,最高興的是我爸。”老遠去的單位是W市商業局,這在當年大半學生不包分配的大勢裏,是很牛叉的落腳點。我説:“你爸當然高興,因為他是商業人士嘛。”老遠嘿嘿笑了。以前老遠告訴過我,他爸上過一年高中,在郊區農場幹過幾年改良稻種的活兒,後來一直在鎮上做油漆工。油漆工做久了,又順勢開了一間小油漆店。油漆店的店主,至少也靠得上商業人士的邊吧。我説:“我的感覺,你爸這一輩子活得夠忙碌的。”老遠説:“活得忙碌,卻沒活明白。”我説:“什麼意思?”老遠説:“老在鎮子裏待着,基本沒出過遠門,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……他的世界就是周圍一小片地方。”我説:“要講這個呀,咱們的上一代人差不多都這樣。”老遠説:“到了晚上把店門一關,要麼在家喝點酒看電視劇,要麼出去玩幾把撲克麻將,反正很粗糙地把一天剩下的時間花完了。”我説:“那他對你管得多嗎?”老遠説:“才不管呢,小時候我揹着書包在街上野,他基本不掛心;期末考多少分,他也懶得過問。高考那幾天在別人家是隆重日子,他照常糊糊塗塗;後來知道我上的是商學院,但是具體什麼專業,他也不會去搞明白。”我説:“看來你爸心裏不愛放事兒呀,粗線條男人一個。”老遠説:“後來我也想過,他心裏不愛放事兒也許是因為他身子挺累。我媽沒有工作,全靠我爸養着一家子人。我兩個妹妹也在讀書,他得把三個子女的學費錢給掙出來。”我説:“我有點明白了。”老遠説:“明白什麼?”我説:“原來你爸高興的是你可以馬上掙錢,而不是光宗耀祖什麼的。”老遠咧嘴一笑説:“光宗耀祖這種事,他才不放在心上呢。”

抵達昆城後,我隨着下車的人流出站,坐出租車來到城區。

這是個不算小的鎮子,看上去有不少街道,街面上熱鬧但不嘈雜。注意用一下耳朵,路人們講的是我根本聽不懂的一種方言。我看一眼手錶,進了一家吃店用午餐。等着上面條的當兒,我掏出手機翻到老遠妻子發來的地址,向店主打聽。店主用手比劃幾下,説:“你找的坡南街呀,過了通福門往前走便是啦。”

吃完麪條,我出了店門先找到銀行取款機,取了五千元裝入備好的信封,又來到一家超市買了些營養用品,然後在手機上設了導航,沿着一條坡道向南邊走去。

坡道走盡,果然見到一座有點派頭的門樓,門額上寫着“通福門”三字。穿過石門,是一條向下伸展的坡道。坡道兩旁多是舊屋,但明顯用心打理過,有一種化妝出來的古樸。我停下腳步打問兩次,再拐進一條巷子走一小段路,看見了要找的房子。

房子是老式瓦屋,不過似乎也修整過,虛掩的木門顯着七成新的棗紅漆色。我推門進去,裏邊一亮,竟是一個不算小的院子。院子裏擱着一些雜物,看上去卻像是空蕩蕩的。我站在院子中間,隔空呼叫了一聲,旁邊廂房門口先探出一個腦袋,瞧見了我,才把整個身子移出來。這是一個胖呼呼的大叔,微眯的眼中放着問號,嘴裏説了一句方言。我沒聽明白,就提一提手中的禮物,説明了來意。胖呼呼的大叔“噢”了一聲,改用普通話説:“阿遠他爸不在噢。”我説:“他不在……哪兒去了?”胖叔説:“出遠門去了。”我愣了一下:“不是説他老待在家裏不出門嗎?”胖叔説:“聽誰講的……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我説:“那他什麼時候回來?”胖叔説:“這個講不準,應該很久的。”我説:“您是他傢什麼人?”胖叔説:“親戚,我是他家親戚,你的這些東西可以交給我。”説着他從我手裏接過禮物袋子,似乎沒有留我的意思。我不甘心這麼輕易離開,想一想,跟胖叔要老遠父親的手機號碼。我説:“我還有些錢要給他,得跟他聯繫一下。”胖叔説:“你不知道呀,阿遠進去以後,他爸就不用手機了。”我嘆了口氣,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胖叔臉上出現送客的神情,往門口走幾步。不過還沒等我跟上,他又醒悟似的轉過身:“剛才你講你要……”我説:“要手機號碼呀。”胖叔説:“不是這個,我問的是鈔票。”我説:“我這次來看老人,自己備了些錢,也替別的同學捎了點錢。”胖叔説:“多少?可以交給我嗎?”這自然不合適,我攤一攤手説:“聯繫不上人,他都不知道給錢的是誰。”這回輪到胖叔發悶了。他遲疑幾秒鐘,一頓腳説:“進屋去説!”

我這才隨他進了廂房,在一張椅子上坐下。屋子不大,不僅擺設陳舊,還充斥着老年男人的陳舊氣味。胖叔放下禮品袋子,説:“我剛才沒聽錯吧,你是阿遠同學,從杭城過來?”我點點頭。胖叔説:“這麼遠過來,我還是講實話吧……再説他講過不見人,沒講過不要錢。”我瞧着胖叔的臉,忽然明白了:老遠父親沒出什麼遠門。我説:“他躲在屋子裏不願意見人?”胖叔嘆口氣説:“不光不肯見人,還作賤自己噢。”胖叔眨幾下眼,快速地動着嘴巴説了一堆話。

原來老遠出事以後,老人的氣神兒就漏了,整天沉默着。有牌友拉他去打麻將,玩了一會兒,便出錯好幾張牌。他黑着臉把麻將牌一推,起身回家了,從此不搭理牌友們的招喚。

兩個多月後,老遠從接受調查轉為正式逮捕,這條消息見了電視。播放那天晚上,老人在電視機前看一分鐘,卻坐了一個夜晚。第二天他做了一個雷人的決定:陪兒子一起坐牢。他坐牢的方式就是清理出院子後面的一間雜物屋,在窗户裝上鐵欄,在大門掛上鐵鎖,在窄牀鋪上稻草,讓自己像一名正式的囚犯待在裏頭,直到兒子出獄的那一天。他的這個想法是如此的偏激和怪誕,讓少數知道的人都感到迷惑不解。兩個女兒一前一後跑過來苦苦相勸,都被他用石頭般的言語頂了回去。他告訴女兒們,自己的坐牢比住院好,不需要她們操心。他叫來遠房親戚胖叔,付給他一份不多不少的工資。拿着這份工資,胖叔乾的活兒就是上半天班,做中午和晚上兩頓牢飯,並擋住上門的探望者。

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住心裏的震動。我説:“就算是正兒八經的監獄,也是允許探望的。”胖叔説:“他就是不肯見人,連女兒來兩次也只能見上一次。”我算了算時間,説:“他把自己關起來該有四個月了吧?”胖叔説:“差不多噢……你看看,四個月一百多天,麻將呀喝酒呀説戒就戒了,以前隔兩三天他的手和嘴巴都會癢癢的。”我説:“前幾天阿遠最後判刑的消息,他知道了嗎?”胖叔説:“兩年半噢,他知道了。”我説:“那不多説了,我現在就去見他……也算是探監吧。”胖叔説:“你説的鈔票備好啦?”我拍拍兜裏的信封,點點頭。胖叔説:“我知道擋不住你了,不過你還得備些好話,別讓他聽着心裏難受。”我又點點頭。

胖叔領着我穿過院子,往旁邊一拐,來到一間側屋前。這屋子粗看並無異樣,往細裏瞧,窗户上果然豎着一根根鐵條,關閉的木門掛了一隻黑色大鐵鎖。另外,木門上又新開了一個對話小方窗,看上去像是有了牢獄的符號。胖叔敲一敲小方窗,裏邊響起緩慢的腳步聲,隨後小方窗打開,露出一張瘦黑的佈滿皺紋的臉。胖叔輕着聲音説了幾句方言,應該是對我的介紹。我趕緊把腦袋湊上去,説:“大叔,我是阿遠的大學同學,今天特地過來看您。”老遠父親盯着我的臉,沒有吭聲。我説:“咱們還見過面的,幾年前在阿遠的家裏。”老遠父親恍惚一下,似乎想起來了,説:“謝謝你來看我。”我説:“我知道,這麼來看您是一種打擾。”老遠父親沉默地抖動一下粗眉毛,説:“阿遠給同學給學校丟臉了。”我的嘴有點傻,一時不知道怎麼應答。老遠父親説:“阿遠不該這樣的,他不該這樣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他打了我的臉。”老遠父親又説:“可他是我的兒子。”我暗歎一口氣,繞過去説:“在大學,我和阿遠在一個寢室睡了四年。那會兒我就經常聽他説起您,所以您在我腦子裏一點兒不生分。”

這時胖叔跟上來説:“不生分就好……這位阿遠同學送來一些吃的東西,我收起來了。”我説:“幾盒營養品,算是一點心意。”胖叔説:“這位阿遠同學還要送一些鈔票,我還沒有收起來。”我伸手掏出裝錢的信封,遞進小方窗。老遠父親退後一步,看着我的手説:“這裏是監獄!”我説:“監獄也是可以消費的。”老遠父親聳一聳眉毛説:“你這是可憐我嗎?”我急忙説:“沒有,我沒有這麼想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那拿回去!”胖叔勸了一句:“這是下輩人孝敬你噢,我覺得收下不要緊的。”老遠父親一提聲音説:“阿遠是因為收錢才坐牢的,我坐牢的時候不能再收錢!”他搶過我手中的信封扔出去,又“啪”地關上小方窗。信封在空中翻一個跟斗,落在一米遠的地上。

胖叔揀起信封在手裏掂一掂,遞還給我。我看一眼那關閉的小方窗,心裏飄過一陣難過。是的,我沒有難堪只有難過———老人燙手似的動作顯露的是心中之痛呀。胖叔“唉”了一聲説:“犟老頭噢,他以為這裏真是監獄呢。”我想一想説:“這樣吧,你先回屋去,我在這裏待一會兒。”胖叔點一下頭,去了自己的屋子。

我站在那兒,想讓自己的腦子靜一下,眼睛一瞥,碰見了一隻舊石墩。我走過去坐下。

太陽已有些斜了,照下來把院子分成了兩半。明亮的一半里有兩隻沒有內容的花盆和一座廢棄的搗臼,陰淡的一半里有一段已乾裂的樹樁和坐在石墩上的我。我盯着那條陽光線,腦子裏要想點兒什麼,卻不知想點兒什麼好。

過了一些時間,我恍然一醒,發現那條陽光線已移過來一截。我似乎什麼也沒想,卻已經想好了。我起身走向胖叔的屋子,站到他跟前,安靜地説了一句話。胖叔吃一驚説:“你説什麼?”我説:“是的,我要在那間牢屋裏待一天。”胖叔説:“為什麼呀?鎮子上有許多住店的。”我不回答,淡淡地笑了一下。

我的決定讓老遠父親愣了片刻,但他終於沒有反對。也許一個整天孤着的老人,內心挺想跟別人説説話的,何況是兒子的大學同學。

此時雖到了初秋的邊兒,天氣仍拖着夏日的餘熱。胖叔找了一張草蓆和一隻枕頭給我,想一下,又補了一把蒲扇。牢房不是客棧,哪有搖着扇子聊話的——我拒掉蒲扇,帶上草蓆和枕頭。胖叔打開木門鐵鎖,還順手在身後推了我一把。我幾乎像是電影中的囚犯,腳步踉蹌一下踏進了屋子。

屋子不大,四壁為舊木板,一側架着簡陋的窄鋪,另一側地上躺着一些稻草,屋頂則垂下一隻沾着灰塵的老燈管。空氣中有一股不好聞的臊味兒,那是因為牆角坐着一隻蓋子似乎不緊密的馬桶。我把草蓆擱在稻草上,又躲開馬桶把枕頭擱在另一邊。

老遠父親開口的第一句話是:“這些稻草是我天涼了要用的,不髒。”我説:“我睡覺怕硬,有了這些稻草,正好。”其實這樣的天氣直接鋪在水泥地上睡一夜我也是不怕的。老遠父親説:“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。”我説:“我姓方,您叫我小方吧……上次在阿遠家吃飯您也是這麼叫我的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人老了,記性不好哩。”頓一頓又説:“不過我沒有忘記,那回吃飯我們一家子人都是快快活活的。”我説:“您講到麻將就樂呵呵地笑,這個我也還記得。”老遠父親收一收臉,沒往愉快的回憶裏走。他説:“你這次來看我,阿遠知道嗎?”我説:“他不知道,我跟他還沒見上面。”老遠父親又説:“你拿着吃物又拿着錢,説不是來可憐我,那是想來安慰我嗎?”這話兒沒法應答,我不吱聲。老遠父親説:“你安慰不了我,能安慰我的是這些東西。”

他轉身蹲下身子,從牀鋪下面拉出一隻方形紙箱——剛才我沒注意牀底下竟然還藏着這樣一隻紙箱。他吸一吸氣,從箱子裏拿出東西擱在牀上,先是一本舊相冊,再是一紮老信封,然後是一份褐色的獎狀,一張發黃的存單……不一會兒,灰色牀鋪上排起了一長溜兒的昔日物品。這些物品在此時顯然就是故事道具。

老遠父親坐到牀邊,一指舊相冊説:“這是阿遠在大學裏寄來的照片,我一張一張存起來的。”又一指老信封們説:“那時他每個月都會寫信來,我一封都沒丟掉。”再一指那張獎狀説:“這獎狀很特別哩,他上小學五年級時,有一回撿到一筆二十四元的錢交給老師,學校就特意給了表揚。”隨後老遠父親揀起存單遞近了給我看,上面有十二元五角的數字。老遠父親説:“阿遠高二的時候,想買一本英漢詞典,鎮子上沒有。那天我從工地上出來,衣服上還沾着油漆,直接坐車去了市裏。市裏的書店有好幾家,找來找去也沒有。後來我經過一家銀行,就把買書的錢存起來,等着以後買。那幾年我家日子過得特別緊,怕把這錢花掉了。再後來日子好起來,這點錢就忘了取哩……”

老遠父親説着説着,聲音輕下去,像是進入了過去的某個場景。我有點明白了,他在這間自設的牢屋裏待着,許多時候是靠這種回憶度日子的。同時我還有點明白,他其實不是個粗人,至少粗中有細,對兒子的事一直不輕心的。這一點跟老遠以前給我的信息不一樣。

我拿起那本老相冊翻了翻,裏頭大多是老遠在校園裏或在西湖邊的照片。那時候的老遠長着有些亂的厚發,臉上存着一小批青春痘,樣子潦草又新鮮。在幾張同學合影中,我發現了自己的臉。我的臉顯得有點長,因為瘦,也因為頭髮往上支楞着。媽的,大學時代的我們,就是頭髮也長得多麼有勁道呀。

老遠父親把物品一件件放回紙箱的時候,小方窗被敲了兩下——小方窗插銷在裏邊,是這間偽牢房設計的漏洞。我走過去拉開插銷,胖叔遞進來一個托盤,上面放着兩份飯菜。哦,監獄的晚飯有點早。

我把托盤放在地上,請老遠父親取用。老遠父親説:“這是牢飯,你別埋怨做得不好。”我微笑一下,盯看一眼飯菜。飯滿滿一碗,但瞧着爛糊糊的,菜是一小碗冬瓜湯。我沒有猶豫,端起飯碗就扒,才扒了幾口,感覺肚子已經飽了。我把冬瓜湯往飯碗倒一些,又扒兩口,臉上出現了受困的神情。老遠父親也在吃着,這時抬頭看我一眼説:“阿遠在裏頭,吃的也是這種飯。”我抽抽鼻子,又吃下兩口,然後把飯碗擱在地上。

老遠父親吃完自己的飯菜,用手抹一下嘴,探身取走我的剩飯剩菜倒在一起。我想擋住,已經沒用了。他默着臉一口一口吃掉碗裏的東西,再次用手抹一下嘴,説:“這個地方你不該進來,哪怕只待一天。”我接過他的碗筷擱在托盤上,説:“哪怕只待一天,我也得進來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我猜得出來,你進來是想跟我説説話哩。”我在草蓆上挪一挪身體,讓後背斜靠牆上,説:“是得跟您説説話,因為我心裏放着一件事,不説出來……難受。”老遠父親粗眉毛微動一下,説:“在這個地方,不能這麼坐着説話的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聲,調一調身子盤腿坐好,説:“也是有關吃的事……去年夏天,我們開了一場畢業二十年同學會,阿遠要盡地主之誼,就自己出錢請大家吃了一頓飯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請吃一頓飯是應該的,不能冷落同學們。”我説:“那頓飯吃得熱鬧,上了許多海鮮,阿遠還特地備了黃魚……聽説這種黃魚挺貴的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是挺貴的,黃魚。”我説:“大家吃得高興,也喝得高興,好幾位同學喝吐了。一位同學上洗手間,在馬桶上睡了過去,半小時後出來,説自己還要喝。”老遠父親動一動嘴巴,沒發出聲。我説:“大家還説了許多有趣無趣的段子,還拍了許多照片,還一起唱了二十年前在學校裏唱過的歌。一個女同學唱歌時太亢奮,把一碟醬油打翻在自己身上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小方,你到底想説什麼?”我説:“那頓飯是阿遠做的東,但他自己只是花了買黃魚的錢。”老遠父親説:“什麼意思……我沒聽懂。”我想接上去説:“阿遠當時正在辦一個展銷活動,他把那頓飯放入了展銷會的賓客接待裏。”我還想説:“後來正是這頓飯成了線頭,一點點牽出了他犯的錯事。”但我沉默着沒説出來,因為我覺得自己已把該説的説完了。

老遠父親也沉默地瞧着我,他其實已經聽明白了。過了半響,他臉上扭動一下,打出一個飽嗝,然後屁股離開牀鋪,在屋子裏踱起步來。來回走幾趟,他停住了,慢慢仰起頭,受傷似的呼出一口氣,説:“這些年湊了一把好牌,可打着打着,怎麼就把牌打臭了?!”他停一下,又説:“我不稀罕這個官那個職的,只要他心裏自在就好,可阿遠……沒活明白呀!”這麼説着,他無助地想做點兒什麼,就突然抓起旁邊托盤上的一隻碗,手一掄用勁砸下去,地上躥起一聲尖鋭的脆響。

在脆響中,我心裏撕痛了一下。

這天晚上剩下的時間裏,兩個人都待在靜默中,沒有再講更多的話。也許是習慣,也許是累了,老遠父親早早在牀上躺下了。不過他顯然沒有很快睡着,因為隔一會兒,他就會抬手拍一下侵犯皮膚的蚊子。

我也讓自己躺下,雙手疊在枕頭上撫住腦袋。目光上方的老燈管發出淺淡的光,似乎比黑暗更寧靜,容易引人入眠。但此時,我知道自己也不會馬上睡着。

我的腦子開始飄移,離開這間屋子到達另一間屋子。那是大學寢室,我和老遠一起住了四年的房間。那個時候,我們兩個人臭味相投,喜歡看各種雜書,喜歡早上跑步,喜歡食堂裏的葱花油餅,喜歡不打理頭髮。因為這麼多共同的喜歡,又因為他名遠我姓方,被同學們戲稱為“遠方組合”。與之相配套,老遠老方則成了我們的互稱。有一天老遠悄悄告訴我,自己在校園西角大松樹下發現了一位晨讀英語的女生,長得double beautiful。第二天早上跑步時我拐一下路,果然見到松樹下那位挺養眼的女生。我們不知道她的出處,就依着歌曲暫時把她命名為“小芳”。此後我們每天清晨跑步都會繞道經過大松樹,近距離讓眼睛愉快一回。某一個晚上,老遠突然告訴我,自己可能愛上那位小芳了。這讓我大吃一驚,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愛上她了。兩個人倉皇地暗中打聽,很快知道小芳是中文系的,高我們一級,她每天晨讀的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原文。我們沒有被嚇住,立馬去圖書館借了老莎的十四行詩集中文版,隨後抽空輪流閲讀,各自背誦了兩三首。

終於到了一個天氣爽朗的凌晨,我們互相打氣又互相較勁,希望去落實一份不知屬於誰的緣分。在那棵松樹下,我們笨拙地搭訕上了小芳,還假模假式地問她手中是什麼書,然後説自己也喜歡莎士比亞。為了證明這一點,我和老遠分別背誦了一首老莎的十四行詩。背誦完畢,小芳笑了——她笑起來真的好看,double beautiful。小芳説,莎士比亞是位紳士,他的詩也很講究,你們的頭髮亂楞楞的,朗誦的樣子就不對味兒。我們心裏一涼,臉上有些沮喪。小芳又説,上上個學期,也有一位不知哪個系的男生來靠近我,聲稱要獻給我一部比肩《紅樓夢》的作品,開頭一句都想好了: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,我被少林寺逐出師門……兩個學期過去了,他還只有這一句。

老遠還不甘心,傻呼呼地問了一聲,那我們該怎麼辦?小芳帶着詩意調皮地説,現在別理我,你們要向遠的地方跑去,在許多年後的前方等我。我和老遠相互看了看,都從對方臉上見到沮喪的退意。兩個人雄狗似的抖一抖身子,又開始了那個早晨的跑步。

鍾求是,男,1964年出生,畢業於中央民族大學經濟系。在《收穫》《人民文學》《當代》《十月》等刊物發表小説多篇,作品獲《小説月報》百花獎、《中篇小説月報》雙年獎、《中篇小説選刊》優秀中篇小説獎、《十月》文學獎、浙江省優秀文學作品獎等。出版小説作品《零年代》《兩個人的電影》《謝雨的大學》《昆城記》《街上的耳朵》《等待呼吸》等。現為《江南》雜誌主編,浙江省作家協會副主席,一級作家。